冯修礼|揭秘民国时期遵义人牟直卿勇救红军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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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8-12 16: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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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民国乡长牟直卿 救助红军传佳话

——牟直卿其人其事

文|冯修礼


 

   二0一六年九月十四日上午,我有幸参加了遵义市播州区(原为遵义县)平正乡共心村纪念牟直卿救红军立碑剪彩仪式,从而得知,一九三五年初,遵义县平安乡乡长牟直卿冒全家被杀头之风险,救了二十多名红军伤病员的故事。


    一位身为民国时期的乡长,为什么会救助红军伤病员?为什么被红军战士及红军战士的后代誉为救命恩人?我带着这个疑问,查阅了相关史料记载,聆听了牟直卿的后代们讲述了他的故事,走访了当时属平安乡管辖的村寨院落及当地村民,倾听了当时隐姓埋名留下来的红军及红军后代,穿越了当时的平安乡境内隐藏红军伤员的黑脚岩溶洞,上个世纪发生在平安乡的有关牟直卿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一一闪现。


黑脚岩下救红军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日至十二日,继遵义会议后,党中央继续在苟坝召开政治局会议,推举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中央军事领导小组,代表中央政治局指挥军事。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北调滇敌至川滇边境,突然回师贵州南渡乌江,跳出四十万敌军包围,巧渡金沙江,挥师北上。




    红九军团负责断后,掩护中央红军北上,营长盛吉生,连长刘云等红军将士奉命到仁怀、鲁班等地牵制、阻击敌人。部队到达鲁班时天刚亮,遭到敌军伏击,营连官兵遭到重创,几乎全营覆沒,营长带着二十多名伤员退回,追寻九军团大部队,因部队在路上用树枝注明的标记被破坏,从而迷失方向,路途中又遇上仁怀县长岗区保警队长皮树恒带着几十个保丁一路追赶到遵义县的枫香区,一直追到平安乡辖区内的纸房、龙王村的范家坳口,在柿花田的包谷杆棚子里躲藏起来,躲过追兵后又继续前进。属龙王村四堡的保丁袁绍成、敖光权二人尾随在红军伤员后面,红军指挥员盛吉生营长命令停止前进,向追来的俩个保丁喊话:

   “我们是保护老百姓的红军,我们不伤害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皮树恒带着保警队到处追杀你们,你们有危险。” 袁绍成回了话。平安乡乡长牟直卿有话,不准任何人伤害从平安乡过境的红军。所以,红军前面走,他俩在后面跟,观察动静。


   “我们不走了,你们把衣服脱光走过来,想要什么直讲。”盛营长见追上来的两个人没有敌意,并喊他们过来协商,同时也不放松警惕。


    袁绍成和熬光权脱光衣服走上坳口来,敖光权当着红军队伍的面说:“我们什么也不要,牟乡长发话了,不准任何人伤害从平安乡境内路过的红军。如果你们相信,我们带你们去黑脚岩山洞里躲避追兵,牟乡长也在里面办公”


    经过交谈了解,双方互有诚意。鉴于红军伤员战士疲惫不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盛营长决定带着队伍跟着袁绍成俩人躲开皮树恒的追兵,从龙王村顺河而上,直奔黑脚岩。


    遵义县泮水区平安乡是一九三二年建立的一个大乡,平安乡政府设在平家寨,干溪、平家寨、纸房、龙王坝、坟井坝、庙林、苟坝等村寨都属于平安乡管辖。红军长征到达遵义,国民党部队及滇军、黔军进行围追阻击,地方上的保安团、保警队蠢蠢欲动,追杀失散红军。天下时局不稳定,社会秩序极不太平。时任平安乡乡长的牟直卿将办公地方也搬进辖区内的黑脚岩山洞里办公。牟直卿虽是民国一乡之长,但他既不是国民党党员,也不是共产党党员,出身于书香门第,有一颗不杀生的怜悯之心,再加上中学时代受到新文化新思想的影响,而且是时任遵义府省直三中校长黄齐先先生的得意门生,思想比较新潮。所以,他对路过平安乡辖区内的红军网开一面,而且告知各保长、甲长及乡民们不得伤害红军。


    黑脚岩距离平安乡公所住地约三公里,因岩下面有一个容得下上百人的宽敞溶洞,溶洞口犹如“美女晒羞”,洞中一股清泉往外流淌,在洞口下面形成一口塘,水流漫过塘坎后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瀑布,流向龙王村方向。洞口的水塘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间有天然的与洞内相连通的哨口,水塘上有一座随时可行走可撤除的,用两根长木棒梱牢做成的活动小木桥。黑脚岩山洞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溶洞。牟直卿乡长在那时局混乱、社会动荡不安的时期选择这个地方临时办公,真是聪明之举。


    平安乡柿花田村的牟鼎云、雷以方得知红军失散队伍在纸房一带被长岗区保警队追杀的消息后,马上跑到黑脚岩山洞来报告:“牟乡长,有一些失散红军从龙王村顺着河沟走过来了,后面还有几十个仁怀县长岗区的保警队追兵。怎么办?”


 “你们赶快去告诉红军,我们的乡长不杀红军,到黑脚岩去躲一阵子,保证他们的安全。”牟直卿乡长一边安排牟鼎云去把红军接过来,一边在叮嘱洞内加强防范工作。


    黑脚岩山洞专门负责小木桥的乡丁李荣光(仡佬族),将小木桥从洞内架到洞外水塘坎上,牟鼎云和雷以方走出山洞,走过小木桥,往龙王村方向走去。


 牟鼎云两人走到离黑脚岩不到三百米的小河沟边,遇上龙王村四保的保丁袁绍成、敖光权及红军伤员队伍,按照牟乡长的指示,牟鼎云将他们带到了黑脚岩洞口。雷以方嗓门大,高声喊道:“牟乡长,走散的红军队伍到了。”


 “我是牟直卿,平安乡的乡长,你们不要怕,我不会杀你们的,我会保护你们的。但是,我也怕你们杀我呀。所以,请你们当官的派两个红军进洞来商量,前提是不能带枪。”牟乡长主动发话保护红军。


   “牟乡长,我们是路过你们地界的红军,借你地盘暂时休整一下,请高抬贵手。”盛营长一边回话,一边安排连长刘云带一名战士前往洞内与牟直卿交涉。


    牟直卿乡长友好地接待了刘连长二人,并承诺保护红军躲过追兵,红军随时可以离开平安乡追赶红军大部队。但必须将所有枪支的机柄下掉,以表诚意才能进洞。刘连长告知盛营长话后,盛营长答复了牟乡长的要求,带领伤员战土们一个一个踏上小木桥,进入洞内躲避追兵。这时,已是下午时分,红军战士们还没有吃东西,肚子饿得叽哩咕噜的直响。伤员们这时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牟乡长安排下属燃火给红军战士们烤,安排人员给红军战土们煮饭来吃,安排郎中给红军伤员们消毒、包药止痛。


    仁怀县长岗区的保警大队长皮树恒带领几十个保警队员,闻讯赶到黑脚岩,大声嚷嚷,气焰嚣张,终因山洞防守严密,易守难攻,不敢轻举妄动。皮树恒站在水塘边,高声向洞内喊话:“赶快把红军赤匪交给我们处置,不然,我把你们和红军一锅端。”“是哪里来的人这般无礼,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牟直卿十分地镇定。


  “我是仁怀县长岗区保警大队大队长皮树恒,奉命追杀红军赤匪残余人员,赶快交人,我们好赶路。”皮树恒自报身份,要求洞内的人交出红军。




   “皮大队长,我是平安乡乡长牟直卿,洞内有啥红军赤匪哟。即便有红军,也是我的事,要杀或不杀红军,我自有分寸,不用你在我的地盘上吵闹了,快回你的仁怀长岗吧!”牟直卿毫不退让,他说话算数,他要保护红军的安全。


   “你把红军杀了我就走。”皮树恒拿牟直卿没办法,只好在洞外鸣枪恐吓。黑脚岩悬岩两边的哨口也同时发出“呯,呯”两声枪响,以示警告。


    牟直卿的态度非常地强硬,站在洞口边大声地说:“皮树恒,我再一次告诉你,洞内没有红军。即使有红军,杀不杀也是我平安乡的事,为啥交给你呀?你要在平安乡地盘上杀红军,那你就先把我牟直卿杀了吧。”


    皮树恒气极败坏,放枪恐吓不成,又燃柴烟从上洞口往洞下薰,洞内到处能通风,烟薰无济于事,狂言要炸洞,由于无法靠近山洞,异想天开。从下午太阳下山折腾到第二天上午,皮树恒一无所获。洞内有吃有喝有住处,安然无恙。


    皮树恒无奈了,只好服软,向牟直卿乡长要了几支破枪回去交差悻悻地离开了平安乡。黑脚岩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洞内涌出来的清泉水潺潺流向远方。

  

风华正茂



    一八九四年农历腊月二十二日,平安乡的堰湾寨子上,牟家院子可热闹了。牟相成的母亲牟李氏老太太从里屋满面笑容地来到堂屋里告訴大家一个好消息:“生了,我家大儿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孙子了。”


  “恭喜牟家添子嗣了,牟家的香火旺呀!”牟家私塾老先生正坐在堂屋里的大火盆边与牟李氏老太太的儿子牟相成烤火拉家常。老先生会取名字,他听到生的是个小伙子时,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就叫世举吧!按辈份,他是世字辈,上辈子牟家出过举人的,下一辈也该出个举人了,哈哈!”


   “这个名字大气,好听,就叫世举吧,哈哈!”牟相成觉得老先生取的名字正合他的心意,他的学问也很不错,是贡生。过去,女人生孩子,男人是不过问的,那是女人家的事情。所以,牟相成在堂屋里抽着烟,悠闲地与私塾老先生摆着龙门阵,听母亲告诉生了个儿子,他兴奋得眼晴都笑眯了,他高兴地说:“儿子字世举,那就号直卿吧,世举(举人)是希望,直卿(做官)是目的,好得很。快过年了,添儿子了,又多了一分喜气了,哈哈!”


    牟世举即牟直卿,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家庭。曾祖父牟正斌是道光二十三年举人,官印元享,御赐文林郎等官衔。祖父牟玉琼及父亲牟相成都是贡生,可惜英年早逝。祖母牟李氏老奶奶与母亲牟张氏老夫人两辈孀居,祖孙三代三人相依为命,守护着祖上留下的家业,希望牟直卿把这份殷实的家业,一代代传承下去。


    牟直卿从小天资聪慧,在家中的私塾馆读完了《弟子规》、《四书》、《五经》、《弟子规》,他更喜爱游山玩水,他沿着他家的山水林田游玩了无数次。他们祖上的家业殷实,富甲一方,有四百多亩田,五百多亩地,上百幅山林。凡是有大片田土山林的地方都有房子所在,上堡垅、下堡垅、堰塘、长干、马泥坎以及遵义董公寺等地方都有田地房屋财产。为了让孙子牟直卿有个好的学习环境,祖母牟李氏老奶奶还在遵义府老城姚家巷买了一栋四立三间大瓦房闲置着。牟直卿小的时候,很不理解他们家为什么有那么多田土房屋财产呢?他奶奶告诉他,你长大以后当家了就知道了。




    有 一天,牟李氏老奶奶将牟直卿喊到面前问他:“乖孙子,你现在十三岁多了,应该去遵义府老城上新学堂了,由奶奶陪你读书你乐意吗?你舍得离开你的母亲吗?"牟直卿年纪虽小,心却大得很,他高兴地说:“要得,有奶奶陪我读书,将来中个举人,骑个马儿去北京当个官没说的。”牟直卿笑了,老奶奶也笑了,奶奶上牙巴没得牙齿了,右手蒙着嘴笑。


    贵州省立三中就在老城,离姚家巷不远,是遵义府最好的中学新学堂。牟李氏老奶奶邀请牟氏宗亲字牟琳、号牟贡三的晚辈到姚家巷家中来作客,想请牟贡三帮忙,让牟直聊读最好的学校省立三中学府。牟贡三虽是贵州省建设厅厅长,但家还是安在遵义府老城的,他是遵义县城人,老一辈与牟李氏老奶奶的丈夫牟玉琼一起共过事,生前又有交情,牟贡三晚一辈,小时很崇拜牟家的能人牟玉琼,牟李氏老奶奶命下人将拜帖送到牟贡三府上后,牟贡三得知叔娘牟李氏老奶奶搬进老城姚家巷来了,甚是高兴,答应第二天早上亲临姚家巷牟府拜望叔娘。


    第二天早上,牟李氏老奶奶起得早,她来到梳装台,麻利地梳好头,将头后部巴巴纠别上凤凰银簪子,穿上蓝底红牡丹花点缀的真丝旗袍,十分得体,轻轻地迈着三寸金莲,来到牟直卿的床前。本想喊孙子早点起床,没想到牟直卿也起得早。牟直卿很讨厌背上拖一条长辫子,上遵义后就剪了个学生头,油亮油亮的,他穿件兰丝绸长衫,外套一个咖啡色小马卦,很标志的一个小少爷模样。牟直卿很勤快,与家中的下人也打得火热,他正在堂屋客厅帮忙收拾,他要给奶奶经常念叨的好人、牟家的大官人牟贡三有个好的印象。


 中午时分,一派大学士风度的牟贡三,应邀来到姚家巷。当他被迎进屋,刚落坐在堂屋香火下的太师椅上时,一个穿戴得体的小后生,双手递来一杯用青花瓷杯子泡的家乡绿茶,让牟贡三眼前一亮,啧啧称道:“这就是后生牟直卿吧,好有礼貌,好逗人喜欢呀。”


 牟直卿正准备开口喊叔叔,他奶奶却抓住这一难得的机会首先发话了:“孙子他叔,我家乖孙子命苦哟,从小缺少父爱,我们祖孙三代相依为命。我们都是一家人,若不嫌弃,叫世举拜你为义父吧,也好日后有个照应。”


   “义父,在下有礼了!”小小直卿很机灵,脑子转得快,跪在牟贡三面前连磕三个响头。他早已知道牟贡三的才学与为人,他想从牟贡三身上体验、享受到父爱的滋味。“快起来,儿子,有你这个聪明孝顺的义子,也是我的福气呀。”牟贡三将牟直卿扶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极认真地给牟李氏老奶奶表态:“叔娘,你放心吧!直卿交给我了,我不但要让他读好的学校,还要把他培养成有所作为的人。”


    姚家巷的牟家,中午饭吃得很开心。牟贡三还有事要去办,牟李氏老奶奶也没有强留。牟直卿将义父送至院坝坎边,他抬头一看,万里晴空,秋天的太阳倾泻在他身上,温温的、柔柔的。


    老城省立三中离姚家巷不远,就在官井水井旁边,贵州有名气的黄齐生先生也在三中教书,韩念龙、周林等与牟直卿都是三中同学。牟直卿在学校里受到了新文化、新思想的薰陶,思想进步很快。黄先生传授的“人有所谓,才有所为”,他铭记在心,他要立志做一个有作为的正直的青年。


    省立三中毕业的牟直卿血气方刚,胸怀抱负,被学校推荐与黄齐生先生以及韩念龙、周林等进步青年学生一起赴日本留学。牟直卿把这一好消息告诉奶奶牟李氏,牟李氏坐在堂屋里香火下的太师椅上,沉思良久,郑重其事地给牟直卿说道:“世举呀!你妈和我都是孀居牟家,含辛茹苦地把你带大成人,你现在又是牟家的独苗,你走后,奶奶和你妈往后怎么办呀?牟家这么大的家业谁来打理呀?”牟李氏老奶奶说完,站起身来,杵着拐杖回她的房间去了。


    牟直卿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没有睡得着觉。与同学们一起去日本留学,到新的天地里去有所作为,这是牟直卿梦寐以求的理想,黄齐生先生经常教导“人有所谓,才有所为”。可是,机会来了,牟直卿又被家庭问题难住了。爷爷和父亲都去逝得早,奶奶和母亲都是守寡,孀居牟家,抚养着牟家独苗牟直卿长大成人,好继承家业,延续世代香火。我牟直卿不顾家庭,毅然出走,奶奶和母亲受得了这个打击吗?牟家那么多田地山林要人耕种保护,那么多房屋财产要人打理,那么多下人家丁长工佃户要吃要喝,我牟直卿一走,好端端的一个大家庭不就散盘了吗?奶奶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堰湾的财产家业怎么办?


    孝顺的牟直卿终于痛苦地作出了决定,不走了。他站起身来,推开窗门,天亮了。他轻轻地走进厨房,唯恐惊动了下人。他第一次取柴烧洗脸水,奶奶一年四季都是温水洗脸。他站在堂屋洗脸架边,对着镜子洗了脸,梳了头。然后,又去舀了一盆温水端放在洗脸架上,轻轻地走到奶奶房门边,轻轻地喊:“奶奶,起床吧!洗脸水打好了,我决定不走了。”


    随后,牟直卿回到堂屋,双手拉开大门,向省立三中走了去,他要去给赴日本留学的同学韩念龙、周林等学友话别。他意识到脚下要走的路很难走,但他也得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时间象水一样的流走了,光阴向箭一般地跑远了,一瞬间,牟直卿经历了许多的风风雨雨,做了几番事业,从血气方刚的中学生,变成了堰湾乃至平安乡一带有名的开明乡贤。他中学毕业后走出社会,完全可以啥事不做都有吃有穿,但他不躺着啃家业吃老本,另购买姚家巷隔壁木瓦房,在房内开起了中药铺,治病救人。他请当时在老城很有名的老中医“幸师公”坐堂就诊,他自己则亲自下药房打杂,边干边学医。他利用义父牟贡三的关系,并经牟贡三的引荐,广交朋友,接触了各界名流雅士,当时有名的周子光、赵宗典、王筑生、罗辉武、柏辉章以及文人雅士丰子恺等各界人士都是牟直卿的座上宾。


    那是一九二六年的一天,三十而立的牟直卿,接到柏辉章的拜帖,请他去老城柏府叙话,牟直卿紧随柏辉章派来送拜帖的侄儿柏建永一起走进柏府大厅来。柏辉章离席前来拉着牟直卿的手说:“直卿贤弟,我给你引见一个人,端坐在你义父旁边的那人就是大文学家,原老城省立三中、你母校的中文老师,现任省立三中校长的黄齐生先生。”


    牟直卿认识黄先生,在老城三中时听过黄齐生先生的课,他的“人有所谓,才有所为”的教诲至今仍在耳边回响。黄先生仍然是头戴圆帽,身穿款段青花长衫。两眼深邃炯然,眉宇间散发着一股英气,让人感觉到既敬畏又亲切。


   黄老先生一时没认出牟直卿来,人大十八变呀,更何况当年学校有那么多学生,老师认识不了学生是常有的事。黄先生怎么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一米七高的英俊小伙子就是牟直卿。没等牟直卿上前行礼,黄先生已主动站过来与牟直卿握手,他不无感慨地说道;“直卿贤弟,常听你义父贡三说起你,真是一表人才、大有作为呀!坐,坐,坐。”“谢谢黄先生了,义子直卿是个孝子,当年学校推荐他跟随黄先生你一起去日本的,因家父去逝的早,家中老太太和老夫人无人照顾,所以失去了出国留学的机会,留在家中侍奉老人,自己开药铺为生,这份孝心,可见仁爱!然卑义子见识浅薄,今后还望黄先生、柏贤弟多加教诲。”坐在黄先生旁边的牟贡三也站了起来,感谢黄先生对义子直卿的厚爱。


    那一天,牟直卿在柏辉章府中与上层名流畅谈畅饮,他亲耳聆听了黄先生推崇孙中山先生倡导的民族平等,民族复兴,天下为公的新文化,新思想谈话,让他感觉茅塞顿开,心情舒畅。临别时,黄先生仍留给牟直卿一句话:“人有所谓,才有所为”。叮嘱直卿要谨记,要有所谓。从此,牟直卿的思想也有了新的变化。自那以后,牟直卿与黄齐生先生变成了莫逆之交,他们常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谈论,从古典文学到现代文化,从西方列强谈到国内军阀内战,有时通宵达旦。在一次交谈中,黄齐生告诉牟直卿:“我有一个外甥叫王若飞,年纪跟你差不多,思想、观念都与众不同。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一下。”


    一九二七年,贵州省立三中校长黄齐生,被当局认为有接近共产党嫌疑为由,胁迫离开了遵义,先后辗转于山东、江苏、四川等地教书。一九三二年,牟直聊收到黄齐生自广西的来信,信中的开头还是那句熟悉的话:“人有所谓,才有所为”。信中说:“今国难如斯,四海凋零,万万同胞,在水深火热之中,家恨国耻,匹夫应皆有为。若我华厦儿女万众一心,少年中国不远矣!……君才优仁厚,宜放眼苍穹,岂甘心困睡乎?……”


牟直卿对黄先生的教诲铭记在心,虽不能外出尽匹夫之责,但也要在家乡做番事业,兴办学校教书育人,传播新文化新思想,创办药堂救死扶伤,慈善赈灾救济贫困人员,减租免息惠及乡民,做一个正直开明的乡绅。 


一乡之长



  那是一九三三年的年初,经时任贵州省建设厅厅长牟贡三的举荐,遵义县国民政府也认为牟直卿有文化、有能力和担当,便委任牟直卿为平安乡乡长。平安乡的辖区,即今日的平正、干溪、竹园、野彪、松林、庙林、苟坝、青坑一带,是一个有汉、僚、仡佬、苗族聚居的、民族之间互不通婚的偏远落后的贪困山区。当时,连平安乡的办公场所都没有。自从牟直卿接任乡长后,便在平家寨修建乡公所,勤理政事,修建学堂,聘请王丙刚、廖正常、姚海萍(女、安徽人)等老师上课,帮助乡民学习文化知识,调处纠纷,保一方安宁,深得乡民拥戴。




    平安乡公所所在地兴起了赶场,五天一场,那时有一条小街,街两边有十多户人家,他们做起了小买卖生意。有一个姓朱的婆婆是仡佬族,为人谦和,开了个小铺子,卖点烧酒和荞面条,总是笑脸迎接客人。一些地痞无赖欺负她,白吃白喝,朱婆婆招惹不起,只得忍气吞声。牟乡长要维护一方安宁,就得先从小事抓起,他叮嘱乡丁牟鼎云,要维护好赶场天的秩序。


   “朱老仡,给老子打一斤酒,煮一碗荞面来。”平安寨的王海云,跨进荞面条店内,坐在板凳上,跷起二郎腿,耀武扬威地。


   “来啰!王二爷,请慢用!”朱婆婆端来一碗煮好的手工荞面条凳在桌子上,又从酒柜中取出一个陶瓷酒壶,用酒提子打了一斤酒装在里面,毕恭毕敬地凳在桌子上。王海云比朱婆婆小十多岁,朱婆婆躲得起招惹不起,也只好跟着街上那些混混喊王二爷。


   “让开,老子回家了。”王海云吃饱喝醉,筷子一扔碗一摔,还将陶瓷酒壶也砸在地上了,歪歪倒倒地往街上走了出去。还嘻皮笑脸地对朱婆婆说: “朱老仡,老子今天又白吃白喝了,你敢惹老子,下一场我还要喊两个兄弟一起来白吃白喝。”


   “站住!把钱开了再走,砸坏的东西还得陪钱。”乡丁牟鼎云早已经盯上了王海云,对王海云的恶行忍无可忍。


    “哟嗬!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吔。滚开,莫挡老子王二爷的路。”王海云白吃白喝习惯了,不吃乡丁这一套。


    牟鼎云力大汉子粗,一爪揪住王海云,当提揪个干叫鸡似的,把这个醉汉提到了乡公所来了。王海云已酩酊大醉,牟乡长叫乡丁将他捆在乡公所门前的椅子上,派两个人看守。


    第二天早上,醉酒醒后的王海云手脚发麻,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乡政府,知道闯祸了,央求看守他的人:“请你们行行好,带我去见牟乡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看守的人将王海云松绑后,直接带去见牟乡长。


    “王海云,你像话吗?人家朱婆婆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你却经常带起一帮人去鬼混,白吃白喝,借酒发疯,欺负一个老婆婆,你算哪门子好汉?我当乡长,就是要惩罚你、教育你,让你改邪归正,做个好人。若再做坏事,我饶不了你。”牟乡长将王海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牟乡长,我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做人。”王海云双脚下跪,表示真诚悔过。


    牟乡长见他态度诚恳,喊他站起来,继续开导他:“回去后,马上给朱婆婆认错,送一块银元过去,算是酒后损坏东西的赔偿。改不改错,就看你的行动了。”


    牟乡长惩罚地痞王海云的事在平安乡场上传开了。从此,平安乡的秩序好转起来了,乡场上也越来越热闹啦!


    清晨,阳春三月的太阳暖暖地照在从仁怀县通往遵义县的古盐栈道上,四川自贡产的盐巴,从沪州经长江进入贵州赤水河边的茅台镇,再运到设在遵义县鸭溪的国民政府盐行。平安乡白果槽坳上是古盐栈道的必经之地,肩挑背驼马帮运盐的人们来来往往。一个穿兰布长衫的中年人,行色匆匆地从坳上直奔柏果堰湾,他就是坟井坝的保长敖克成,堰湾是牟乡长的老家所在地,他要去堰湾会牟乡长。


    “牟乡长,鸭溪盐行的任队长下来了,说是我乡纸房背盐巴的熊老掌私下把盐巴卖了,正在调查,我们乡出了这种事,如何脱得了干系呀?”敖保长清早来到牟直卿家,在家丁的带领下,来到堂屋,向牟乡长汇报了平安乡发生的私卖官盐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熊老长干的呢?你先回去吧,等任队长调查清楚后再说。”牟乡长显得很平静,但他对任队长突然下村调查私卖官盐一事有疑问。熊老长家穷,虽然住的是茅草棚,吃的是粗粮,穿的是棕衣,但人很老实,他私卖官盐,牟乡长有点不相信。他将敖克成支走后,吩咐精明能干的乡丁李荣光暗中盯住敖克成和任队长。


    “牟乡长,出事了。任队长伙同敖保长在纸房村一带敲诈勒索村民。凡在村民家中收出盐巴的,他们就定为私卖官盐的同伙,乱加罪名乱罚款,搞得人心惶惶。”李荣光跑回来禀报任队长们的恶行。


    李荣光暗中跟随敖克成和任队长,发现他们在纸房一带挨家挨户搜查,凡家中有盐巴的,视为私卖官盐同伙,强迫交钱消灾。


   “岂有此理!敢在我辖区内放肆。马上去纸房。”牟直卿乡长跨上棕色的马背上,空中一个响鞭,奔驰在去纸房的路上。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乡丁跟随在后面奔跑。阳春三月的阳光正当顶,暖暖的。


   “任队长,你来此调查,请出示公函。村民家里有点盐巴就定罪罚款。请问政府有哪条规定不许老百姓吃盐巴?不许老百姓家中有点盐巴?你这是调查倒卖官盐的盐枭,还是敲诈百姓?请你马上停止这种欺诈行为。”牟乡长来到纸房,质问任队长。


   “牟大乡长,我是公干在身,请勿妨碍我执行公务,否则,我让你吃罪不起。”鸭溪盐行下来的任队长态度十分傲慢。


   “李荣光,你们把他捆起来带走,被敲诈的纸房村民们,走,和我一道去县政府讨个公道。”牟直卿不信邪,他动真格了,他带领一拨人直奔县衙门讨个公道。


    真相大白了,鸭溪盐行负责官盐押运的任队长扣押官盐私卖,中饱私囊,交不了差,便跑到平安乡来与敖克成密谋勾结,敲诈纸房一带的老百姓,凑钱交差。敖克成还跑到牟乡长府上贼喊作贼,混淆视听。县国民政府弄清了真相,惩罚了任队长,嘉奖了牟乡长。地处偏远山区的平安乡,自牟直卿担任乡长后,兴师重教,大胆用人,扶民惩凶,重视农业和多种经营的发展,治安有了好转,乡风正,乡民们的生活也逐渐好了起来。


    那是一九三五年的初春,遵义府城沸腾起来了,中国共产党的军队打进了遵义府,遵义老城一带到处是从江西过来的红军队伍。国民党的军队也从各地涌入贵州,将遵义包围得水泄不通。平安乡境内,时而有红军的队伍过境,时而有国民党的队伍追赶红军。国民政府下令,见到红军就杀,否则,诛连全家。村民们人心惶惶,四处躲避。牟直卿乡长却异常地镇静,他毕竟是文化人,而且受过黄齐生先生的新思想教育。他既不执行国民政府的指示,但也不得罪上司,静观其变。由于国民党大兵压境,妄图消灭红军,反而让牟直卿感觉出正义是在红军一边,加之牟直卿长期受家庭“多做善事,勿杀生。”的传统教育影响,他对红军有一种博爱之心。




    思绪理清后,牟直卿当机立断,连夜召开全乡保、甲长联席会议。他命令李荣光及所有乡丁去通知保、甲长、寨佬开会。“各村各寨的保、甲长,寨佬们,凡路过我乡的国民政府军队,大家欢迎接送,凡路过我乡的红军,一律友好对待,不得乱杀无辜,我们与红军无冤无仇,让他们安全过境。为了安全起见,各村各寨的村民躲避一下,以防误伤。各保的保丁务必保证村民的安全。乡公所搬到黑脚岩山洞里办公,有事到山洞找我。若无他事,散会。”牟直卿安排完有关事项,吩嘱大家快速回到各自的村寨去落实。


 绿荫掩隐下的黑脚岩山洞成了平安乡公所的临时办公场所。黑脚岩山洞流出的泉水,一路奔腾向前。


情系红军



    平安乡,夜黑风清,黑脚岩宽敞的山洞里,桐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地。精明能干的牟直卿乡长,非常沉着镇定,在山洞里的临时办公场所与红军连长刘云商量着如何安置被救护下来的红军战士们的去向。


   “刘连长,红军们住在山洞里,时间长了也不安全。我有个想法,你看是否可以?你带着身体好的红军战士追赶红军大部队,我给每个人两块大洋的盘缠(路费),再派个可靠的人给你们带路,趁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追赶大部队。有伤有病的留下,我分散安排在可靠家庭隐名埋姓休养,待伤病好转后,再化装着百姓找红军队伍。”牟乡长对隐蔽在洞内的红军的安全十分地担心。


    “牟乡长的想法很好,我们马上行动。谢谢牟乡长,红军战土们不会忘记你的恩德的,咱们后会有期。”刘连长紧紧握了一下牟直卿的手,然后,迅速组织恢复体力的十来个红军战士一起走出山洞,箭步行进在夜幕下的山路上。


    牟直卿乡长喊纸房四保的敖树珍保长将后脚跟带枪伤的老姜和钟正伦带到家中去养伤。其余的红军战士暂时安排到白果糟堰湾牟乡长府上休养。红军营长盛吉生已被及时化装掩护出洞,跟随大部队走了,刘云连长又带领一部分红军战士追赶部队去了,山洞里许赢洲、张家才、唐智辉等红军战士陆续疏散出洞了。牟直卿的心踏实多了。


    堰湾牟直卿家热闹起来了,留下来的红军战士与牟直卿的大儿子牟连壁年龄差不多,不到二十岁。白天,红军战士刘丙云、李先帅、匡银高、张家才、唐智辉等人在院坝里教牟直卿的大儿子牟连壁和家丁、长工等牟家上上下下的年轻人上操、打枪、拼刺刀,既活跃又热闹。牟直卿木瓦房内的木板壁上,红军战士们还用毛笔写下“红军到,干人笑”、“打倒刘湘王家烈”等黑体字标语(八十多年了,木瓦房那板壁上的标语至今依稀可见),宣传红军政策。晚上,红军战士睡在楼上,牟府的家丁睡在楼下,保护红军。在那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年代,一时半会不会没有什么大的不安全问题,但是,这样长此下去是会出事的。牟直卿觉得,将红军战士分散到平安乡的可靠家庭去,隐名埋姓,待伤情好转后,由他们自己决定去向。


   “张家才,你到堂屋来一下,我有事给你讲。”牟乡长站在房子阶檐坎边朝正在院坝里练操的张家才喊道。


   “牟乡长,有何吩咐,请讲。”才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儿张家才应声来到牟府堂屋里,牟乡长喊他一起分别坐在香火下面大桌子两边的太师椅子上。


    张家才是江西省余都县人,一九三一年参加工农红军,那时才十五岁。参加过井岗山一至五次反“围剿”,一九三四年底跟随红军长征来到遵义。红军四渡赤水时,张家才与盛吉生营长、刘云连长所属的红九军团负责断后,掩护主力部队转移。在仁怀、鲁班等地阻击敌人,后与大部队失散。在追赶大部队的过程中,被当地的清乡队(保警队)追赶,得到牟直卿乡长等人的救助,隐藏于黑脚岩山洞,得以存活下来。所以,张家才对牟乡长有敬佩与感恩之情。张家才一反战场上的冲劲,斯斯文文地坐在太师椅上,等候牟乡长发话。




    “张家才,你听我说,你们是红军,共产党的队伍,我很理解你们,因为我也受到过进步思想的教育和影响,所以,我告诉平安乡的人的,不能伤害紅军,平安乡境内也没有出现伤害红军的事发生。但我是国民政府的官员,国民政府的命令是见红军就杀,窝藏红军的全家诛灭之。所以,我也是在冒着身家性命之风险在保护你们。这样下去,迟早是会出事的。你虽年轻,但你是红军中历经多次风雨的战士,我找你商量,就是准备将你的兄弟战士们分散到我乡可靠的家庭中去保护,你们要隐名埋姓,你们有能力渡过一时的困难,时局稳定后,或向北走寻找红军,或回老家种地,你们可自由选择去向。你看如何?”三十多岁的牟乡长真诚地与十八岁的红军战土沟通思想,商量保护红军事宜。


   “行,在你的地盘上,只要能保存红军有生力量,你说了算。”当兵人说话很干脆。


    “那你就去花茂村岗石台牟直虎家去吧,我信得过他。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在他家帮忙做点事情,你会很安全的。”牟直卿开始将红军战士们分散安排在各村各寨条件好点的、又可靠的家庭去掩护起来。


    张家才到了苟坝牟直虎家,改姓牟,取名牟连普,牟直虎把张家才当亲儿子对待,为他立房子,娶媳妇。张家才与牟直虎一大家子人相处得很好。


    许瀛洲是四川省叙远县石观乡许家村人,遵义会议后,一渡赤水,红军攻战叙永县城,背煤炭卖苦力钱的许瀛洲认准了红军是穷人的军队,便参加了罗炳辉任军团长、何长工任政治委员的红九军团的阻击部队,参加了红军三渡赤水,在南渡乌江时,负责断后阻击敌人,没有过得了乌江,余留下来的三十多人被打死打伤打散,只剩下二十几人返回木孔一带,在仁怀长岗被追击。许瀛洲与刘云连长等人汇合,边打边走,来到平安乡地界。因许瀛洲的口音当地人听得懂,配合刘连长出面与平安乡的牟直卿乡长交涉,二十多名红军将士得以进入黑脚岩山洞,得到牟乡长的保护。牟乡长将许瀛洲安排在费银山家保护起来,后又转到沙土杜家做事,最后结婚定居在平安乡的沙土村。


    牟直卿将一名姓姜的红军受伤战士安排在纸房敖树珍家养脚伤,人们都喊他老姜,住了一年多,老姜与敖家都有感情了,脚伤好了后,老姜要回部队去,敖树珍的妻子敖苏氏给老姜包了盘缠(大洋),还吩咐家人打了一碓糯糍粑,给老姜包了十多个糍粑在路上当干粮吃。还叮嘱老姜到了红军部队后,想办法捎个信来,以免大家担心。


   “谭光荣,你既然不走了,我给你介绍个媳妇,是李村王树南家姑娘。你去当上门女婿,要得不?”牟直卿见谭光荣一个外乡人,一时没有离开平安乡的意思,有意给他当介绍人,给他找媳妇,安定下来。


   “那都好哟!我一个外乡人,想都没想过要找个媳妇之事。牟乡长这样热心帮我,怎么要不得呢?”谭光荣想回部队,苦于难以寻找部队行踪,回家吧,江西老家又隔得太远,若能就地安家,他何乐而不为呢?所以,谭光荣高兴得把牟直卿的手都握痛了。


  谭光荣是湖南省湘潭县人,一九三0年八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一九三一年,经三军团政委滕代远和张玄清介绍入党,先后任班长,副连长。在四渡赤水时,回师遵义县途中摔伤了腿,由战友送至鱼塘半坡张家养伤。后在追赶部队时被国民党清乡队追杀,得到当地人徐兰芝的帮助而脱险,徐兰芝喊他装成哑巴上路赶部队,途中得知红军后卫在老木孔伤亡很大,先遣部队早已北上。行走在一个山坡上,遇到一个住在窝棚里的叫明少清的四川人,他对谭光荣说,平家寨有个乡长叫牟直卿,保了不少红军,不如去那里躲一躲,会安全的。谭光荣被好心人带到白果槽王吉安家帮人挑水,之后,牟直卿安排他到柏果糟郑树清家养马度日。牟直卿见谭光荣没有离开平安乡的意思,便想给他的终身大事落实了,让他安心做平安乡的子民。


    一九三九年的十月初八,是谭光荣的结婚大喜之日。牟直卿的夫人牟张氏亲自给谭光荣置办了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衣,一顶黑色大礼帽。当过兵打过仗的谭光荣穿上新衣,精神抖擞的。平安乡的柏果槽与李村有十多里路,中午时分,牟乡长与谭光荣分别骑着高头大马去李村,牟乡长亲自护送新郎倌到李村王树南家当上门女婿。


    李村王树南家也很热闹,院坝里的酒席上坐满了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牟直卿跳下马背,亲手将谭光荣交给王树南,喜笑颜开地说:“王树南,我把你的女婿谭光荣亲自送过来了,你要好好待他哟,祝福你的姑娘翠花儿与谭光荣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谢谢直卿老弟,地方上的规距,你得进堂屋坐上席,你是槐荫树,今天得喝三百杯哟!哈哈!”王树南把牟直聊与谭光荣迎进了堂屋,牟直卿坐在了大桌子上席的位置上了,堂屋里顿时也热闹起来了。下午三点钟的时辰到了,婚庆酒席上的总管高声喊道:“酒席开始喽,各位亲朋好友,大家要吃好喝好啊!”李村的王树南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女神庙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三日的傍晚,中央红军从苟坝撤离,向仁怀、长岗、坛厂、茅台方向前进。一名身患重病的女红军卫生员跟随在红军队伍后面,从苟坝一路前行,随军翻越马鬃岭,经白果槽到平安寨,继续向前。女卫生员因病重掉队了,但仍挣扎着前进,追赶部队,耗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力量,倒在了平家寨后面的堰坳口大路上。


    三月十四日清晨,平安乡乡长牟直卿与牟世辅、田海安两名随从去平安乡公所办事,路过堰坳口,走在前面的牟世虎眼晴尖,一眼看见前面大路上躺着一个人。他惊叫一声:“乡长,路边躺着一个人,我们绕道走吧!”


   “大惊小怪的,怕什么嘛,走,过去看看。”牟直卿乡长大步走了过去,仔细地察看,倒在大路边的是个女的,呈向前爬行状,左手臂上有个红十字袖套,头上戴一顶灰色八角帽。牟直卿断定是一个牺牲在路边的女红军卫生员。


    “牟世虎,你们俩个将这人抬到路坎上的山林边去,再去大石板王家借把锄头来,把此人安埋好,我在这里等你们。”牟直卿再次叮嘱随从:“这是个女红军,太可怜了。你们莫要给别人讲,安埋好就行了,动作要快。”




    女红军被迅速掩埋在堰坳口路坎上山脚下的树林里。


    事隔二天后,牟直卿办完事回堰湾老家,路过堰坳口时,他有些不放心,便专程来到路坎上的树林边察看,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奇迹发生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将女红军坟用细泥满满地覆盖了一层。牟直卿自言自语道,这样太好了,蚂蚁衔泥埋的坟,就是人们所说的能消灾祛病的“露尸坟”吧!


    因为这件事很神奇,牟直卿又命人在坟旁边修了一个庙,因为坟里埋的是一个救苦救难的医生,牟直卿又给下属牟世虎、田海安讲,这坟堆里埋的是给人治病的红军卫生员,就给这个庙取名“女神庙”吧。牟直卿是一个大善人,他用这种巧妙的方法将红军坟保留了下来。


    堰坳口是通往纸房、苟坝方向的一条大路,又是一条古盐栈道,过往的客商很多,那年岁,来女神庙(红军坟)烧香磕头、消灾祛病的人群络绎不绝。


好人有好报



    人们常说,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红军长征离开遵义后的一九三七年,平安乡牟直卿乡长救助红军伤病员的消息不径而走,传到了遵义县国民政府县长大人的耳朵里,县长责令泮水区的付道生区长追查此事。民国时期,窝藏红军是杀头之罪,何况是国民政府乡长窝藏、救助红军,更是罪加一等。区长付道生念及牟直卿为人好,口碑不错,心怀侧隐之心,及时将这一信息告知了牟直卿的义父牟贡三,希望他能从中周旋一下,保护牟直卿免遭灭顶之灾。


    “世举,你来了。我正准备派人通知你到府上来,有急事与你商量。”牟贡三对义子牟直卿救助红军一事早已知晓,且佩服义子的胆略与仗义。当得到付道生区长的通风报信后,他第一时间赶到遵义县政府,了解情况,疏通关系,紧接着找牟直卿来商量应对策略。牟贡三说:“窝藏红军是杀头之罪,切莫大意。一是筹集资金,疏通县、区两级关系,二是告知隐居在平安乡境内的红军守口如瓶。三是回去召开保长、甲长及寨佬会,要大家口径一致,不留口实给官府,好事要做到底,要不然,谁也脱不了干系。”


   “好,我回平安乡去,按义父说的去办”。牟直卿才从白果槽的堰塆老家来到遵义老城杨柳街牟贡三府上,知道消息后,饭都未吃,返身回到遵义老城姚家巷家中,当机立断托人将遵义的药房转卖了,用来打点关系。这人要是都没了,留财产有何用?


    牟直卿回到平安乡后,召开了紧急会议,又给散居在平安乡的红军战士们打了招呼,不要乱讲,守口如瓶,而且还凑了两百块大洋,分别托人打通关节,疏通县区两级关系。之后,泮水区公所组织人来平安乡逛了一转回去交了差。牟直卿也主动辞去乡长职务,其风波总算得以平息,牟直卿和红军战士们躲过了一次劫难,平安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辞去乡长职务的牟直卿,尽管家大业大,不愁吃穿,但是他仍然坚持自食其力,仍以教书育人为本,手持教鞭,释疑解惑,传播新文化新思想,为家乡培养栋梁人才。从平安乡李家沟走出来的遵义县政协副主席田兴才,就是牟直卿的得意门生之一。读书,教书是牟直卿一生中乐此不疲的事情。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一九四九年底,刘邓大军挺进贵州,遵义迎来了解放,当年红军长征时留下来的红军战士们,脸上挂满了笑容,他们带领贫苦农民欢迎解放军,迎接解放,打土豪分田地,建立红色政权。当年的红军战士许瀛洲当选为纸房乡的农会主席,后又升任为纸房乡人民政府乡长。谭光荣也是李村的农会主席,后来调平正乡分销店工作,直至退休。改名为牟连普的张家才,将他一家人恢复为张姓,枫香区的副区长孔宪权,也是遵义娄山关战斗中负伤后掩蔽下来的红军战士,他邀请张家才到枫香区公所上班,被张家才以没有文化怕影响革命工作为由谢绝了,儿子张全却成了国家公办教师。平家寨,白果槽,干溪,纸房,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遵义人民翻身得解放,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天天像过年!


    平安乡与干溪合并为干溪乡后,隶属枫香区管辖,乡人民政府设在干溪场上的万寿宫。干溪乡的土地改革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


    牟直卿家的财产,在干溪乡是数一数二的,牟直卿被划为地主成份,加上他当过民国乡长,所以,牟直卿被列入第一批被人民政府镇压的对象,其财产‘全部没收,分配给贫苦人民。干溪乡驻扎有解放军部队,牟直卿与其他村的大地主、大恶霸一起,被关在万寿宫里,等待第二天的处决,牟直卿显得很坦然,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天晚上,刘邓大军四十四师的队伍正好路过枫香区,副师长刘云亲自来到枫香区公所打招呼: “你们谁是领导?我是四十四师副师长刘云,我有重要事情给你们的领导讲。”


   “我就是枫香区的副区长孔宪权,区长高明政到干溪乡开会去了,干溪乡明天要召开公审大会。解放军同志请坐,有什么事请讲。”孔副区长主动上前握手,热情地接待了刘云副师长。


    “平安乡牟直卿的财产可以没收,但人不能杀,他曾经救过红军离散伤员,他是我们红军的救命恩人,我就是他当年救的那个刘云连长。”刘副师长与孔区长握手道别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区公所。


    十万火急,孔副区长当晚派人向干溪乡人民政府送去了不杀牟直卿的鸡毛信,同时也有其它部队来了公函不准杀牟直卿。


    听说牟直卿要被枪毙,当年被牟直卿救助过的红军战士们迅速组织起来,打着火把连夜赶往干溪乡,他们要联名保护救命恩人牟直卿。


    一九五O年农历腊月初七下午两点钟,干溪学校的操场里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公审大会的人民群众,主席台前边沿,有二十多个土豪恶霸躬着腰正在接受群众的批斗,台下“打倒土豪劣绅”的口号此起彼伏。


    斗争大会结束后,正义的枪声响了,二十几个土豪恶霸倒在了干溪学校门前的小河边。唯有牟直卿一个人没有倒下,怔怔地站立着。一个解放军战士走过去,将他带到了干溪场上万寿宫里。中国共产党是讲诚信的,牟直卿救助过红军伤员,他就应该受到宽大处理。牟直卿又一次躲过了劫难,好人终有好报。




    一九五二年农历正月二十日,收审在押的牟直卿被无罪释放,回到了家中。牟直卿的大儿子牟连壁、大儿媳吴登容相继病逝,牟直卿和小儿子牟连政与孙子牟光宇、牟光武一起,只剩四人在平正乡老家白果槽被赶到庙上过着无怨无悔的平淡生活。一九七五年农历二月二十日,牟直卿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一岁。二十一日上午,牟直卿灵柩下葬时,平正、干溪、枫香等地的群众,以及红军的的后代张全、谭述清、许学智等四百多人,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默默地与牟直卿的遗体告别,特别是被牟直卿救助过的红军后代张全等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们在数说着牟直卿的好,他们在感慨着牟直卿的恩。天上下着沥沥细雨,地上铺着片片落叶,满山遍野的树木在薄薄的云雾里若隐若现,大地格外地肃穆宁静!


救助红军传佳话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然而,牟直卿救助红军的故事却在平安乡即现在的平正乡老百姓中家喻户晓,代代相传。特别是牟直卿的得意门生、田兴才,为宣传与发扬牟直卿救助红军的人道主义精神倾尽其力。


    田兴才是平正乡共心村李家沟贫苦农民家庭出生的仡佬族子弟,李家沟与堰湾相邻,小时候,他在牟直卿兴办的并亲自任教的白果槽新学堂万灵山读书,吸收新文化新思想。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央民族学院少数民族首期青干班学习,先后任平家寨农会主席、遵义县民委主任、县政协副主席。


    田兴才退休后,仍积极从事公益活动,和平安乡的戴启华,退休干部付远方书记和地方乡贤捐款出力,打造牟直卿保护红军的黑脚岩山洞。并于一九九九年农历三月初六桃花节,在黑脚岩山洞牟直卿救紅军的遗址立石碑纪念。


    二O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和牟直卿的重孙牟明刚驱车前往播州区(原遵义县),来到政协家属院A栋一楼田兴才老人家的住房。八十多岁的老人见我们是来采访牟直卿救红军的故事,高兴地接待了我们,在他的客厅里,田兴才老人侃侃而谈,他说:“一个国民政府乡长,居然敢冒杀头之风险,救助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这是自古未有的事情,值得宣扬,值得赞颂。我和乡亲们在黑脚岩立了‘牟直卿救红军遗址’纪念碑,我还要找播州区相关单位筹措资金,将牟直卿当年掩埋红军卫生员的红军坟立一块红军烈士纪念碑。宣传长征精神,传承红色文化。”


     二00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平正仡佬族乡人民政府将黑脚岩洞命名为“红军洞”,将“红军洞”列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二0一六年九月十四日上午,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的共心村非常热闹。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人民政府、遵义市播州区党史研究室、播州区文化体育局三家单位牵头筹建,牟直卿的重孙、牟君集团公司董事长牟君先生捐资,以及牟氏家族中的牟连刚、牟光文等人的大力协助,在牟直卿老家地上树立了“牟直卿文化广场”石碑,并举行了“纪念牟直卿救红军立碑”剪彩仪式。贵州省旅游资源保护与开发促进会会长何子明,贵州省首席红色旅游专家、遵义红军长征学学会副会长黄先荣,平正仡佬族乡党委书记张文富,副乡长田燚以及省、市、区、乡的相关领导、专家、学者,牟直卿救助过的红军战士的后代,全国各地牟氏宗亲代表,共心村的村委会领导和全村人民群众参加了剪彩大会。


    贵州省、市、区、乡、村的领导分别在剪彩仪式上讲了话,颂扬牟直卿的正直博爱精神。贵州省旅游资源保护与开发促进会会长何子明先生高度评价了乡贤牟直卿先生救助红军的大无畏行为。他说,一九三五年三月,中央工农红军长征到遵义,转辗平家寨。平安乡乡长牟直卿冒“凡亲共者诛灭全家”之危险,命令全乡境内不准追杀红军,团结仡乡同胞勇保掉队红军上百人赶上大部队,救助二十三名红军伤病员,他们分别是盛吉生、刘云、匡银高、唐治辉、肖明、小老张、老范、老李、肖明朱、尹存祥、罗可美、程云志、老罗、张家才、许瀛洲、谭光荣、刘炳云、王治宇、李先帅、钟正能、黄可兴、老姜、赖光辉等红军伤病员。牟直卿请郎中为他们治病,资助盘缠为康复的红军归队,留者予以妥善安置。牟直卿救助红军的行为,在当地传为佳话。其保救红军的英勇壮举,古今罕见,为后人留下了无价之精神财富,丰富了红色旅游文化,弘扬了红军长征精神。


     遵义长征学学会副会长黄先荣、雷光仁先生题词称赞:牟直卿救助红军体现了博大的人道主义精神!


    剪彩仪式结束,已是中午,太阳正当顶,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秋高气爽的平正乡,迎来了秋实果满的丰收年!



作者简介:冯修礼,网名瞭望,土家族,1951年生,贵州省务川自治县政法委退休干部。长期从事法律服务工作,文学创作业余爱好者。代表作:小说《村风》《盐巴客》,报告文学《调解主任》,纪实文学《冯家大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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